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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缸里的兄弟情
日期:2017-05-22 作者:蕭云天 字號:[ ]

  二十多年前的高考是每年的七月七、八、九這三天,盛夏酷暑。

  正是里下河水鄉的梅雨季節,陰晴無定如若心情,坡草瘋長好似心中日日升騰的理想。考前兩三天已不上課。清晨,桂寶與同學在校園東邊的河畔捧書誦讀,轉過身日上三竿。河岸上偶爾傳來兩聲姑娘的歡聲笑語,穿過坡頂翠油油的濃密的蘆葦,清亮香軟。眼前一疊疊模擬試卷堆積如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那盞汽油燈耀眼白亮吊在教室上空的人字梁上,映照桂寶悄悄滑落的淚水和萬分凄惶的心。夜深了夏蟲呢喃,被子陰潮不爽,饑腸轆轆,爬起來喝了兩杯水,躺在竹床上輾轉反側。華山一道,背水一戰。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既然想要跳“農”門,那么即使是煉獄也要縱身一闖。

  細雨濛濛,輕風裊裊。六日,在講完最后一道題后,老師似乎還是心有所憂。下午包了輛客車,把同學們從鄉村拖到城里,吃住在“師范”,考試在“東中”。還剩半瓶的“補腦汁”,桂寶帶上。那是大哥在街上做零工賺錢,托城里做醫生的老鄉買的。學生們住在師范集體宿舍,高低雙人床,木質。其時,他們大多未滿十八歲。第一次看見這雙人床,特別新鮮。從下床爬到上床,從這張床跳躍到那張床,上下蹦達,好不熱鬧。帶考老師們則在隔壁教室里攤開三兩捆稻草,打地鋪。看到學生們瘋鬧,高聲喝止,生怕有個閃失跌下來。天,還未向晚,屋里陰沉昏暗,微弱的燈光照著一張張忐忑而興奮的臉龐。從窗口望過去,黑云壓城。“哐當”,窗格里的玻璃被摔得粉碎。風從外面撲過來,眼前試卷四處飛揚。老師揮手吆喝讓同學們安坐不動,忙不迭地關起所有朝南的窗戶。風大如斗,如尖哨陣陣厲鳴,街上空蕩蕩的,滿眼是飄飛的廢紙、樹葉和沙塵。同學們縮成一團,空氣凝固似的沉悶而滯澀,大家嚇得心驚肉跳……

  突然,有人在“篤篤”地急急敲窗,老師把窗戶打開一條縫,滿臉警戒。是大哥?是大哥,真是大哥!只見大哥穿著兩條巾的汗衫,短褲,在窗外愣笑。桂寶迅速奔過去拉開窗,一陣風來,吹了個趔趄。大哥拎出那只用毛巾緊緊裹焐著的搪瓷缸,上面印有“將革命進行到底”的字樣,白底紅字。“肉,快吃。”桂寶狐疑。“我買的,還有點熱。”大哥笑嘻嘻的。桂寶揭開瓷缸蓋,肉香濃烈。他倚在墻角,也不用筷子,三下五除二,連湯夾水四五分鐘全部吞咽入肚。嘴一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只見大哥額頭汗涔涔的,灰頭土臉,頭發上還粘著兩根草。手朝里一指,示意桂寶去復習。轉過身,倏忽消失在黑茫茫的疾風中。

  有人考大學,高家墩子是頭一回。父親走得早,長兄為父。大哥想,無論如何桂寶要一舉成名。怎么才能助其一臂之力?別無他法,只有幫桂寶添點營養。于是,他拿出去冬賣苦楝果的錢,打了斤把肉,紅燒。狂風掃蕩,破殼殼的自行車騎不上前,他就下車推。實在推不動,就寄在擺渡人家。人向前,風吹臉,走得緩慢;他就來個背脊向風,彎下腰步步倒跑。咂著肉香,桂寶仿佛看到冬陽高照,深黃的天底下,大哥猴似地爬上河畔的苦楝樹,一把把捋下黃澄澄的金果,樹梢的果子側過身子還是夠不著,便揮竹抽擊,顆顆金果蒂斷落地。北風凜冽,凍得嘴唇青紫。這搪瓷缸里的肉凝結了大哥多少苦和累多少愛和盼?

  陽光灼熱,天氣燠燥。七日,寂靜的考場,前后放置了四五塊學桌大的冰塊用來降溫。夏天玩的是川劇變臉,瞬間說變就變。萬鈞之重,一個悶雷滾過頭頂,雨噼里啪啦地傾盆而來。宿舍外的臺階水汪成河,無數的雨泡在疾速翻轉。默默回想一天的考試,桂寶心事浩茫。考不上大學,如何面對大哥和家人?

  驀然,大哥不知從什么地方冒出來,滿臉雨水往下淌。穿著軍用黃雨衣,高高地卷著褲腳,赤足而立。他抖索索地遞上那只搪瓷缸,里面是白燒黑魚。桂寶喜出望外。大哥知道,讀書人肚子里沒油水,腦子容易空。可是囊中羞澀。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大哥找來竹竿,把鐵釘掰成魚鉤,在草叢里捉了兩只小青蛙為魚餌。正午時分,烈日高照,門前小河里的黑魚常在蘆根間浮游曬影,大哥握著魚竿在黑魚出沒的老柳樹下佇立垂釣。毒陽如火,河坡曬得燙腳。汗如雨下,大哥一動不動地蹲守。大約過去個把小時,果然有條黑魚領著一趟小烏仔慢條斯里地徐徐游來。大哥拎起魚餌,不停地在水面上下沉浮。經不起勾引和誘惑,黑魚終于張口咬鉤。抬竿一甩,黑魚空中脫鉤,落在棉田里蹦跳,沾滿泥灰。

  放工后,暮色降臨,大雨滂沱。大哥煮好黑魚,沒有絲毫的躊躇,騎車上街送魚。里下河水鄉的道路狹窄而泥濘,那土粘性特強,粘上車輪就別想上前。不小心摔了一跤滑進溝里,爬起來摸摸搪瓷缸,好好的還在,只是湯汁溢出洇在層層包裹的毛巾上。暴雨如注,大哥專挑在草地和凹凸水塘里騎行,這樣,車轱轆就不會粘土而阻,可最后還是纏滿泥巴,裹足不前。風雨中,大哥扛著自行車一步三滑,慢慢地移步河邊,抓起車杠在河里一下下地淘洗,洗一次,騎一段;騎一段,再洗一次……

  東邊日出,西邊落雨。八日,大哥似乎再也想不出什么法子送吃的給桂寶了。從田里挖墑理水回來,去水碼凳旁洗腳,在凳腿上捋出幾只螺螄。真是天助我也。于是,順著幾條凳腿捋過去,周圍的蘆根處也不時有所捕獲。大半天光景,滿碗的螺螄已剪去屁股,佐以紅辣椒在鍋里爆炒。雨瀟瀟,水渺渺,村口那座木橋離水面只有巴掌高。待把一瓷缸的螺螄送給桂寶,轉身返回,天已完全黑了下來。路上,只聽見秧田溝渠里的水嘩嘩地往河里流。到了村口,踏上橋,才發現中間那塊獨木橋板已在水中半浮半沉。大哥比桂寶長兩歲,也才二十,而且身體有疾。平日里在家跟老頭班子勞動,那時農村狠剎“五匠”,大哥不時地偷偷摸摸上街打零工,賺點外快貼補家用。雨聲淅瀝,橋頭北面就是亂墳場,竹樹陰森。四周漆黑看不見高家墩子,大哥嚇出滿身汗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見他匍匐下來,緊緊地攥住橋板兩邊,腿一伸一縮如蝸牛小心翼翼地向前爬行。水在流,橋在晃,大哥生怕橋板脫離樁柱滑向下游。每年發水場,十里八村都有人淹死。想到這里,大哥停下來,怯怯地抬頭張望,天地混沌,像電影中那只張開血盆大口的龐大怪獸。他害怕至極,禁不住大聲嚎叫……仿佛走過了幾個生死來回,終于爬到橋這邊。不知是汗水是雨水還是淚水,大哥渾身濕漉漉的像從水中撈出來一般。

  高考終結,雨過天晴。九日臨晚的時候,大哥一根桑木扁擔挑著桂寶的被褥和什物從學校回家,猶如凱旋。眼前的鄉村濕滋滋的水氣氤氳,似乎擰一把就會淌下水來。渾濁的河水已漲到田邊,上面漂浮著樹葉、死魚和枯枝,莊稼像是喝多了水有些浮腫,空氣中到處飄溢著青草的味道。鄉間小路被雨水沖洗得硬邦邦的,裸露出貝殼、磚塊和無數的沙石。藍藍的天,柔柔的風,小鳥在樹上歡唱,野兔不時地從路上慌然穿過,霎時消失在麥茬棉田里。兄弟倆前走后跟,大步流星。桂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全身輕快,仿佛每邁一步,滿懷生長著的希望就增添一分。遐思飛翔,他滿心憧憬著自己中榜時高家墩子那漫天溢地的歡樂和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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