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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酒話桑麻
日期:2013-11-30 作者:高桂荇 字號:[ ]

  太陽還沒出來,樹尖紋絲不動,看來今日又是個悶熱天。

  蟄居城市,有些日子沒有回故鄉了。恰好鄉下鄰居女兒出嫁,約請我中午喝喜酒,于是趁著早涼驅車直奔高家墩子。天渾糊糊的青灰黯淡,地濕漉漉的露水淋漓,筆直的水泥大道兩旁花紅樹綠,鳥鳴水歡,棉葉翠生生的遮花掩果,烏索索的早稻看上去馬上要揚花。我腳步輕快,如沐春風。

  墩子上靜悄悄的,菜園柵欄外三兩只雞鴨悠閑地低頭覓食,那只大白鵝赤足搖晃著肥碩的身子,好像警戒似的引頸張望。輕輕地推開家門,父親不在。轉身繞到屋后,透過茂密的竹林,望見父親在“潑澆”。我走到田頭,父親身子佝僂,腳旁一只大木桶里面滿是藥水,桶腳邊是農藥和量器,父親腰身以下沒有一點干的,正一舀舀地把藥水灑潑到稻田中央,如手舞飄帶。放眼望去,墩上的寶坤三爺、龍姑奶奶和看漁塘的老榮根都在“潑澆”,廣闊綠野上四五個或花甲或古稀的老人,稀疏點點如墨鴉似的孤立田頭。想到十幾年前,夏日清晨墩子上已是人勤語飛,大爺大奶在家前屋后拾掇,大田里到處蕩漾著小伙子姑娘們勞作的戲謔和歡笑。年輕人是忙田的主角,一年四季耕種收藏。那時水流岸闊,籪罾相連。田角路側干凈凈的如老人剛剃的光頭,所有的青草早被挑鏟一空喂了一家家豬羊。而今,河底肥泥深厚,水中綠荇飄搖,綠萍葫蘆水花生在河面上擠擠挨挨,河心只容一船磕絆而行。各色各樣雜亂紛呈的青草、巴依草萋萋爬滿道牙路脊,荒樹雜柴高過人頭,行人伸腳探路,幾欲披荊斬棘。此時走在故鄉路上,既感到親情泱泱、追思渺渺,又有一股蕭疏和蒼涼潛滋暗長,一浪浪地涌上心頭。

  女兒出嫁,父家中午擺酒送閣,宴請莊客,這是故鄉沿襲百年的風俗。主人家在墩子最西頭,得走一陣才到,一路而過,鄉鄰大都關門落鎖。高家墩子在里下河算是大莊子,聚居著四十多戶人家。眼前一棟棟時尚新潮的別墅即使搬放到大城市也讓人駐足流連和品賞,這么多別墅的主人絕大多數是在外搞裝潢、跑運輸或做生意的年輕人,歲末臘月歸,年頭正月走,挈婦將雛常年累月不回家。正思量著,猛一抬頭,主人家門前高大的花棚里,已擺上了六七桌,花樣冷菜香氣撲鼻,鄉村幫廚隊灶前鍋后地忙碌熱氣騰騰。爆竹響,酒宴開,本以為會遇到眾多“發小閨蜜”,敘舊話新,重溫少年快樂時光。可只與一位身體有恙的同齡人共餐,其他人幾乎無緣相逢,東桌西席上坐著的都是鶴發垂髫,大家喜稱為“996138”部隊,即老人、兒童和婦女。墩上莊客來了兩桌人還不到,其他的都是主人的親友和娶親的人。新郎和幾個哥兒們聚在一起,滿眼一列是老人和婦孺。

  酒過三巡,談興正濃。大家說天道地,敘莊稼論人情,家事國事天下事漫語雜評。現任生產組長寶鴻端起杯中酒一飲而盡,那張窄小城府的臉漲得通紅。“現在農村種田,都是老弱病殘這些老骨頭在撐,稍微有點出息的,都飛出去掙錢了。”他憂心忡忡地問:“將來誰種田啊?”

  一語揭開話匣子,大家七嘴八舌。

  “田總是要種的,要么人種,要么機種,不種田,早晚會‘糧荒’。哪一天糧油價格一上漲,這日子還怎么過?”三爺眉額間皺紋如深挖的溝壑,好像灌滿了人生滄桑,平常每頓三盅,今日高興酒有點多,他顫抖著放下酒杯,一臉肅穆地接過了話茬。

  三爺的憂慮不無道理。雖然國家加大農業補貼,但農民老齡化和農村空洞化似乎是潮流。里下河水鄉地肥水美,墩子上每家的土地都不多,一片片農田又被瓦片化、補丁化,想要規模效益,難!這“一畝三分地”可以讓大家溫飽,然不能致富。在全民富裕的年代,童年的伙伴們于是紛紛把夢想寄托于城市。今早回鄉,就感到墩子上特別的安靜和冷清,青樹綠水間只剩下些白發人。往日每次回來,雞鳴狗跳,墩子上人來人往,鄉音漫漫鄉情汪汪,一幅水墨畫似的“沸騰鄉村”。如今勝景不常,細想想也只在春節才有點人氣有些歡樂的樣子。

  對鄉村田園牧歌式的追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

  “喜酒,喜酒,喝得歪歪扭扭。來來來,喝酒。”見大家沉思緘默,那個病怏怏的童年伙伴以茶代酒說:“人向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進城的人,去了就甭想他們回來。”這些年來墩子上的老人一個個相隨仙逝,務農的漸次萎縮。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原本綠水肥田,現在竟有一塊塊好地撂荒,灰不溜秋的在偌大的田野上如“癩疤”刺眼。我知道,我們不能一廂情愿地指望入城的伙伴歸鄉農耕,重溫“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千年艱辛,人口流轉城市不可逆轉,這是“世界現象”。墩子上相對單調、寂寞和蕭索的日子,讓進城的伙伴一去不返在情理之中。更何況,背鄉離土多年,體能退化年齡漸老,縱使有心歸田,也已英雄不再。太陽火辣辣的透過棚頂直瀉下來,熱悶局促,酒勁上騰,加上想到這些揪心事,我惶遽,我迷惘,我汗流浹背。

  難得回來,我開始敬酒,父老鄉親、男方新親一一地逐桌而敬。只是少了許多年輕人,整個宴席顯得有點沉悶,所好的是孩童穿來遛去,甩去一支支炮仗,響出點點喜慶。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這似是舊說。眼下,同齡的伙伴在城里賺了錢,買房,置業,投資做更大的生意,再加上土地流轉的成本居高不下,種田的紅利回報在低谷徘徊,又沒有多少社會保障,伙伴們似乎失卻了當年家庭聯產承包后投入土地經營土地的滿腔熱忱,對土地沒有鐘情沒有依戀,土地僅成其抵御人生風險的最后一道屏障。事實上,風雨幾十年,包產到戶的潛力幾乎挖掘殆盡,在城里打拼,畢竟比較效益讓人心動,只是個中艱難一言難盡。伙伴們當然也不時地憶及老家,想念墩子的炊煙、小河、田地和帶給童年無限樂趣與歡娛的村頭那棵老槐樹。

  將來誰種地呢?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剃頭匠華生曾走南闖北,有些文水,做過大隊支書,現在退下來重操舊業,說話一套一套的,在墩子上也算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只見他反手夾起一塊帶皮紅燒肉塞進嘴里,猛嚼兩口說:“墩子東南角大王廟村已經把田化零歸整,轉到種糧大戶手上,有一塊好地還轉給城里頭的企業。大戶們辦起了家庭農場,收益不菲。那家企業種田講究標準化、規模化、品牌化,從土里刨到了金銀財寶。”所有的精明都寫在華生臉上,眉角的一顆黑痣隨著他邊嚼邊說似在上下跳動。

  “田轉過去,我們得多少?”養雞專業戶國寶急呼呼地問,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中,滿臉狐疑。“收租金,分紅,還有到廠里打工的工資”。華生睥睨一眼,大概覺得國寶孤陋寡聞。

  墩子上有些進城伙伴聽說了土地流轉的事,心里被挑逗得癢癢的,相互串聯著日前回鄉探察了虛實,正想甩開臂膀大干一場。

  黃昏來臨,暑氣慢慢地消褪,我趁晚涼回城。這次回鄉,仿佛沒有看見鄉親們“稻花香里說豐年”的得意和舒暢,也沒有聽見“醉里吳音相媚好”的率真和親切,更沒有“閑看兒童捉柳花”的優逸和怡適。漫步瞻望,促膝閑聊,有的是“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的憂慮和慨嘆,有的是“企業去種田,農民來收利”的利好消息和深長思索……走在回城路上漸行漸遠,驀然回首,高家墩子已隱隱約約地在夜色里緩緩淹沒,俄而一點點燈火次第亮起來。晚風清涼,凝望這片熟悉、溫暖而廣袤的故鄉原野,一種從未有過的理想和希望在我心底里灼然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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